第5章

我盯着宋晴,試圖從她那張過分平靜的臉上讀出點什麼。

開玩笑?求死?還是……她藏着我完全無法理解的底牌?

“你?”老趙的嗓門像一台生鏽的鼓風機,充滿了懷疑,“妹子,這不是在辦公室裏整理文件,上面黑燈瞎火,誰知道裏面有什麼東西?萬一卡住了,或者有別的鬼玩意兒……”

“老趙說得對。”我立刻接話,語氣嚴肅,“這太危險了。你沒有受過相關的訓練。”

我的大腦在飛速運轉。讓她上去,萬一出事,我負全責。而且,一個心理學家,在這種時候表現得比誰都冷靜,甚至主動往最危險的地方鑽,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合理。

她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麼藥?

宋晴沒有理會老趙,只是看着我,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,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。

“第一,你說得對,你在下面指揮,效率最高。通風管道的結構圖只有你看過,裏面的分支、節點、可能的出口,都需要你根據我的反饋立刻做出判斷。”

她條理清晰,聲音平穩得讓人抓狂。

“第二,我的體重是五十二公斤,比你輕了將近三十公斤,比趙師傅輕了快四十公斤。通風管道的固定栓很多已經鏽蝕,誰的成功率更高,這是物理問題,不是勇氣問題。”

“第三……”她停頓了一下,目光掃過依舊靠在牆邊、嘴角掛着一絲譏諷的伊蓮娜,又落回到我身上,“我比你們,更需要一個證明自己價值的機會。”

最後一句話,她說得很輕,卻像一根針,精準地扎進了我心裏某個柔軟的地方。

價值。

在這鬼地方,一個不能打、不能修、不能提供任何實質性體力幫助的心理學家,她的價值是什麼?在生存的天平上,她是最輕的那一根羽毛,隨時可能被第一個放棄。

是了,這才是她的動機。與其被動地等待被篩選、被拋棄,不如主動出擊,把自己變成一個有用的“工具”。

好一個心機深沉的女人。

可我偏偏無法反駁。因爲她說得全對。

“媽的,”老趙撓了撓頭,顯然也被說服了,但嘴上還是不情願,“歪理邪說一套一套的。”

“不是歪理。”伊蓮娜突然開口,她抱臂的姿勢沒變,但眼神卻第一次從我們身上聚焦到了宋晴身上,帶着一種審視和……好奇?“這是最優解。用最小的代價,去博取最大的信息收益。我們這些沒用的‘蠻力’,確實該在下面待着。”

她的話像是在嘲諷,又像是在贊同。這個瘋婆子,永遠讓人猜不透。

我不再猶豫。時間不等人。門外的撞擊聲雖然有節奏,但誰知道它什麼時候會找到那個致命的頻率。

“好。”我吐出一個字,感覺喉嚨發幹,“你上去。”

我從工具包裏拿出一卷高強度尼龍繩,又取出一個小號的LED手電筒。手電是膠殼的,輕便,而且……不是金屬。這是我下意識的選擇。

“把繩子的一頭系在腰上,我在這裏牽着。如果遇到危險,或者需要我把你拉回來,就用力拽三下。”我把手電遞給她,“這個你拿着,別一直開,省着點電。檢查情況時再打開。”

我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:“聽着,我們約定幾個信號。用手敲擊管道壁,敲一下,代表前方有障礙物但能繞開。敲兩下,代表安全,可以繼續前進。敲三下,代表發現岔路口。敲四下,代表立刻把我拉回去,有致命危險。”

“如果遇到無法判斷的情況呢?比如……你從沒見過的東西?”宋晴接過東西,很認真地問。

她的問題讓我愣了一下。

“那就……連續不斷地敲,有多快敲多快。”我說。

“明白了。”她點頭,把手電揣進兜裏,開始把繩子往腰上系。她的手法很熟練,打的是一個標準的雙八字結,這種結在攀岩和救援裏最常用,安全,而且受力後也不會鎖死。

一個心理學博士,爲什麼會打這種結?

我的疑心又重了一層,但我沒問。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。

“老趙,搭把手。”

“好嘞!”

老趙走到通風口下面,扎下馬步,雙手在腹前交疊,做成一個腳蹬。我則爬上旁邊的一個設備箱,負責在上面接應,順便用撬棍把那扇鏽死的格柵徹底打開。

“吱嘎——”

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響起,伴隨着一陣灰塵和鐵鏽的瀑布。我揮手扇開煙塵,露出了一個黑洞洞的方口。

一股陳腐、陰冷的氣流從裏面吹了出來,帶着鐵鏽和某種未知黴菌的混合氣味。

門外的撞擊聲仿佛在爲我們伴奏,一聲,又一聲,敲在每個人的心髒上。

“上來吧。”我對下面的宋晴說。

她點點頭,沒有絲毫猶豫,一腳踩在老趙的手上。

“起!”老趙低喝一聲,雙臂肌肉賁起,猛地向上一托。

宋晴的身體輕盈得像一片羽毛,被穩穩地送了上來。我伸手抓住她的胳膊,用力一拉,她便靈巧地翻身進入了那個黑色的方口。

整個過程流暢得不可思議。

她沒有立刻往裏爬,而是先趴在入口處,適應了一下裏面的黑暗,然後才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
應急燈昏暗的光照在她臉上,鏡片上閃過一道光,我看不清她的眼神。

“陳默,”她忽然叫我的名字,“如果……我沒能回來,別浪費時間救我。帶着他們,從另一條路走。”

說完,不等我回答,她便轉過頭,像一條遊魚,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黑暗的管道深處。

我手裏握着那根連着她生命的尼龍繩,感覺它有千斤重。

媽的,這女人……

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,每一秒都像被拉長到一個世紀。

門外的撞擊聲還在繼續,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像是深淵的心跳,沉重而壓抑。

我和老趙一上一下,守在通風口。我負責感受繩子的動靜,老趙則仰着頭,耳朵貼着管道壁,試圖捕捉任何細微的聲音。

伊蓮娜不知何時走到了李維身邊。李維還靠着牆,雙目無神,像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。伊蓮娜沒有試圖喚醒他,只是靜靜地站在他旁邊,低頭看着自己修長的手指,沒人知道她在想什麼。

氣氛凝固到了極點。

我的手心全是汗,尼龍繩被攥得又溼又滑。宋晴已經進去快五分鍾了,裏面一點動靜都沒有。沒有敲擊信號,繩子也沒有任何異動。

她是不是出事了?
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就像藤蔓一樣瘋狂地纏繞我的心髒。

她會不會是故意不發出信號?她是不是找到了什麼出口,自己一個人跑了?

不,不會。她把繩子系在身上,這本身就是一種托付。如果她想自己逃,根本不會多此一舉。

那她到底遇到了什麼?

“怎麼樣?有動靜嗎?”老趙壓低了聲音問,他的額頭上也布滿了汗珠。

“沒有。”我搖搖頭,心裏越來越沉。

就在這時,手裏的繩子,被輕輕地、極有規律地拽動了一下。

不是三下,就是一下。

一下,兩下,三下。

是岔路口的信號!

我精神一振,立刻低聲對老趙說:“有信號了,三下,是岔路口。”

老趙也鬆了口氣,用袖子擦了把汗:“媽的,嚇死我了。這妹子,還真有點門道。”

我沒有放鬆警惕,反而把注意力提到了最高。岔路口往往意味着選擇,也意味着未知的危險。她會怎麼選?

我開始輕輕地、勻速地向外放繩子,讓她有足夠的移動空間。

繩子順利地被拉進去了大概三米,然後停住了。

接着,管道裏傳來了一聲輕微的“叩”。

就一聲。

是障礙物信號。

我的心又提了起來。是什麼障礙物?是堵死的管道?還是……別的什麼?

我耐心地等待着,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催促她。在這種環境下,任何一點分心都可能是致命的。

大概過了一分鍾,又是一聲“叩”。

還是障礙物?她被困住了?

不,不對。

兩次信號之間,繩子移動了大概半米。這意味着她繞過了第一個障礙物,然後又遇到了第二個。

這條路……不好走。

我的腦海裏飛速地回憶着那張該死的結構圖。這個方向的通風管道,按照圖紙,應該是通往……醫療區的二級備用風道。圖紙上畫的是一條直線,根本沒有什麼岔路口,更沒有什麼障礙物。

圖紙是錯的?還是說,在我不知道的時候,這裏被改造過?

又或者……

這根本不是我們原來那個科研站了。

這個念頭讓我脊背一陣發涼。

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,管道裏突然傳來了“叩、叩”兩聲脆響。

是安全信號!

她過去了!

我長長地舒了口氣,感覺後背的衣服都溼透了。

繩子又開始向裏移動,這次速度快了一些,說明前方的路況不錯。大概移動了十米左右,繩子停了。

我靜靜地等着,心裏默默計算着距離。從入口到這裏,直線距離大概十八米。這個距離,應該已經越過了我們所在的這段維修通道,進入了醫療區的垂直管道井附近。

接下來,她應該會選擇向上或者向下。

可她會怎麼告訴我?我們沒有約定這個信號。

我的眉頭緊緊皺起。這是我的疏忽。

就在這時,繩子突然被猛地向下拉了一下!

力道很大,差點把我的手拽脫。

我心裏咯噔一下,第一反應就是拽動了三下,這是危險信號?不,不對,只有一下。

這是什麼意思?

沒等我反應過來,一串急促的、連續的敲擊聲從管道深處傳來!

“叩叩叩叩叩叩叩叩——”

聲音又快又亂,像是在用盡全身力氣敲打着管壁!

是最高級別的危險信號!

“老趙!快!”我大吼一聲,顧不上那麼多了,雙手死死攥住繩子,用盡全身力氣往回拉。

“怎麼了?!”老趙一步竄上設備箱,抓住我身後的繩子,用他那恐怖的蠻力幫我一起拉。

繩子繃得筆直,像是隨時會斷裂。另一頭傳來一股巨大的阻力,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跟我們拔河。

是宋晴嗎?不,她的體重不可能有這麼大的拉力!

是管道卡住了她?還是……有什麼東西抓住了她?!

“拉!!”我脖子上青筋暴起,幾乎是咆哮出聲。

老趙悶吼一聲,手臂上的肌肉像岩石一樣鼓起。我們兩個人合力,繩子終於開始一點點地向外移動。

“叩叩叩叩……”

管道裏的敲擊聲還在繼續,但變得微弱、斷續,仿佛敲擊者的力氣正在快速流失。

我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
快點!再快點!

就在這時,門外那持續了許久的撞擊聲,毫無征兆地,停了。

咚……

最後一聲,像是敲錯了節拍,然後,死寂。

絕對的死寂。

這突如其來的安靜,比之前任何噪音都更讓人毛骨悚然。

它找到共振頻率,進來了?

還是……它聽到了管道裏的聲音,轉移了目標?

我不敢想下去,只能把所有力氣都用在手裏的繩子上。

終於,在我和老趙幾乎脫力的時候,一個黑色的身影從洞口被我們硬生生拖了出來。

是宋晴。

她渾身是灰,頭發凌亂,眼鏡也歪了。她一出來就癱倒在地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,臉色白得像紙。
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她劇烈地咳嗽着,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。

“你怎麼樣?發生什麼了?”我立刻蹲下,檢查她的情況。她身上沒有明顯的外傷,但精神狀態極差,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發抖。

“水……”她沙啞地說。

老趙立刻從他的應急包裏摸出一小瓶水遞過去。

宋晴喝了幾口,呼吸才稍微平復了一些。她推了推歪掉的眼鏡,眼神裏充滿了後怕和一種……難以言喻的驚駭。

“管道……管道盡頭,是醫療區。”她看着我,聲音還在發顫,“但是……不對勁。”

“哪裏不對勁?”

“燈光。”她咽了口唾沫,“不是藍光。是……綠色的。一種像磷火一樣的,慘綠色的光。”

綠光?

我們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紅光區禁止奔跑喧譁。藍光區必須穿防護服。黃光區需要兩人同行。白光區禁止金屬。這是我們用血和生命換來的規則。

那綠光區呢?它的規則是什麼?

“我在通風口看到了……下面醫療區的景象。”宋晴繼續說,她的目光變得有些渙散,像是在回憶什麼極度恐怖的畫面,“所有的手術台、病床,都……都在動。”

“動?”老趙沒聽明白,“什麼意思?”

“它們在‘呼吸’。”宋晴說,“那些金屬床架,像活物一樣,在有規律地起伏。一呼,一吸。整個醫療區,就像一個巨大的肺。那些綠光,就是從床架的縫隙裏透出來的。”

會呼吸的金屬病床?

我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。這已經完全超出了我的認知範圍。

“然後呢?是什麼東西在攻擊你?”我追問,這才是關鍵。

“不是攻擊。”宋晴搖了搖頭,她的手還在抖,“我看到那些之後,就想退回來。但是……我的腳被什麼東西纏住了。”

她說着,指了指自己的腳踝。

我低頭一看,瞳孔猛地一縮。

在她的褲腳上,纏着一圈黑色的、像是頭發一樣的東西。不,不是頭發。那東西還在微微地蠕動,表面泛着油膩的光澤,像某種水草,又像是某種生物的觸須。

最詭異的是,這東西上面,還掛着一個小小的、亮晶晶的物件。

我小心翼翼地伸手,用工具鉗的尖端把那東西從宋晴的褲腳上撥了下來。

是一條銀質的項鏈。

項鏈已經發黑,但吊墜卻擦拭得很幹淨。是一個小小的、可以打開的圓形盒式吊墜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這個小東西上。

伊蓮娜也走了過來,她蹲下身,眼神裏第一次露出了極度專注的神情。

“Sputnik V。”她突然用俄語說了一句。

“什麼?”我沒聽懂。

她沒理我,而是用指甲小心地撬開了那個吊墜。

裏面沒有照片。

只有一小撮……貓毛。灰色的貓毛。

還有一行用針尖刻上去的、小到幾乎看不見的俄文。

伊蓮娜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。她死死盯着那行字,嘴唇翕動,像是在默讀。

“伊蓮娜,這上面寫的什麼?”我忍不住問。

她抬起頭,臉色蒼白得可怕,眼神裏混雜着震驚、恐懼和一絲……狂熱?

“它說……”她的聲音幹澀無比,“‘光欺騙眼睛,聲音指引死神。鏡子是門,也是陷阱。不要相信活人,更不要相信死人。’”

又是這種類似“血書”的規則片段!

但內容卻和我們已知的完全不同,甚至……是矛盾的!

“不要相信活人?”老趙重復了一遍,他的目光下意識地在我們幾個人臉上掃過,充滿了警惕。

信任的基石,在這一刻,被這句話砸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。

“重點不是這個。”伊蓮娜搖了搖頭,她指着那圈還在地上蠕動的黑色觸須,“這是‘靜默之發’,科拉超深鑽孔下面發現的一種共生菌落,它們只在絕對安靜、並且有特定放射性元素的環境下才能生存。它們……會模仿周圍最常見的有機物形態。”

她猛地看向宋晴:“你在管道裏,是不是聽到了什麼聲音?”

宋晴努力回憶着,點了點頭:“有……很輕微的,像是什麼東西在沙地上拖行的聲音。我以爲是風聲。”

“那不是風聲。”伊蓮娜的語氣斬釘截鐵,“那是它在移動。這種東西沒有攻擊性,但它會纏住任何發出聲音的物體,直到那個物體徹底安靜下來。你敲擊管道壁,就是在呼喚它。”

我瞬間明白了。

我們以爲的求救信號,在那種環境下,恰恰成了引來死神的催命符!

“那……那門外的怪物呢?”老趙結結巴巴地問,指了指那扇死寂的合金門,“它怎麼停了?”

伊蓮娜沒有回答,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個吊墜上,眼神復雜到了極點。

“這不是重點。”她說,“重點是,這條項鏈的主人……她來過這裏。”

“她是誰?”

“我們科研站的首席地質學家,我的……導師。”伊蓮娜的聲音裏帶着一絲顫抖,“她在科考站失聯前一個月,就因爲‘精神失常’被隔離了。所有人都說她瘋了,她總說自己能聽到‘地球的歌聲’,還說……她養的貓,斯普特尼克,能看到我們看不到的東西。”

“她失蹤了。”伊蓮娜補充道,“就在失聯的前三天,她和她的貓,從隔離室裏消失了。活不見人,死不見屍。”

一個失蹤的、被認爲是瘋子的科學家,留下的規則,和我們所知的截然相反。

一個只存在於傳說中的深地菌落,出現在了深海科研站的管道裏。

一扇突然安靜下來的門。

一個亮着詭異綠光的醫療區。

所有的信息碎片在我腦子裏瘋狂地碰撞、組合,炸成一團漿糊。

到底該信誰?

“光欺騙眼睛……”我喃喃自語,突然想到了什麼,“我們看到的紅光、藍光……會不會本身就是個陷阱?”

“聲音指引死神……”老趙臉色發白,“那我們剛才……豈不是……”

我們所有人,都下意識地看向了宋晴剛剛爬出來的那個通風口。

裏面黑洞洞的,死一般寂靜。

就在這片死寂之中,一個微弱的、不屬於我們任何人的聲音,從那個洞口裏傳了出來。

“喵~”

一聲貓叫。

清晰,柔軟,甚至帶着點撒嬌的意味。

緊接着,一個灰色的小腦袋,從黑暗的通風口邊緣探了出來。

一雙碧綠色的眼睛,好奇地打量着我們。

是斯普特尼克。那只失蹤的貓。

它看起來很健康,毛色油亮,甚至比失聯前還要胖一點。

它就那麼蹲在洞口,歪着頭,看着我們,尾巴悠閒地甩來甩去。

老趙張大了嘴,半天沒說出話來。

伊蓮娜的身體僵住了,她死死盯着那只貓,像是看到了神祇,又像是看到了魔鬼。

而我,卻感覺一股寒意順着脊椎爬了上來。

因爲我看到,在那只貓的身後,在那片深邃的黑暗裏,有兩點小小的、和它眼睛一樣顏色的……綠光,亮了起來。

然後,是第三點,第四點。

密密麻麻,數之不盡。

那些“會呼吸的病床”,它們……順着通風管道,爬上來了。

“它不是在撞門。”我終於明白了,聲音幹澀得像砂紙,“它是在……把我們趕到這裏。”

撞門是驅趕。

管道裏的菌落是陷阱。

我們所有的掙扎,所有的選擇,都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,推向了它預設好的舞台。

而現在,大幕……拉開了。

那只叫斯普特尼克的灰貓,沖着我們又叫了一聲。

“喵嗚~”

然後,它縱身一躍,輕巧地跳了下來,落在伊蓮娜的腳邊,用身體親昵地蹭着她的褲腿。

伊蓮娜渾身一顫,像是被電擊了一樣,但她沒有躲開。她慢慢地、慢慢地蹲下身,伸出顫抖的手,想要去撫摸那只貓。

也就在她彎腰的瞬間,她背後的李維,那個一直像木偶一樣沒有動靜的副站長,突然動了。

他猛地抬起頭,那雙原本空洞無神的眼睛裏,此刻竟然閃爍着和醫療區一模一樣的……慘綠色光芒。

他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詭異的笑容,張開嘴,發出的卻不是人的聲音。

而是一段高亢、尖銳,混合着電流雜音的……警報聲。

“警告!警告!檢測到未標記生物體!清潔程序……啓動!”

話音未落,我們頭頂上,那些我們一直以爲只是普通照明的應急燈,顏色瞬間轉變。

紅色,藍色,黃色……所有的燈光在這一刻全部熄滅。

取而代D的,是那種讓人靈魂都在顫抖的……慘綠。

整個維修節點,瞬間被籠罩在一片詭異的綠光之中。

牆壁、地面、天花板……所有的金屬表面,都開始像活物一樣,緩緩地起伏,發出了整齊劃一的、如同呼吸般的“嗡嗡”聲。

綠光區的規則……是什麼?

沒人知道。

但我們所有人都清楚一件事。

我們完了。綠光,像粘稠的液體,瞬間灌滿了我的眼球。

它不是光。

光是用來照明的,而這玩意兒,是用來吞噬的。

我感覺自己的皮膚在發麻,不是冷,而是一種被無數根微小探針刺入的錯覺。牆壁的嗡鳴聲鑽進我的耳膜,震得我牙根發酸,那聲音不是來自外部,它直接在我顱骨裏共振。

我們成了音叉。

而整個維修節點,就是敲響我們的那只巨手。

伊蓮娜僵在原地,一只手還保持着伸向斯普特尼克的姿勢,像一座被瞬間冰封的雕塑。她的臉色在綠光下慘白如紙,嘴唇微微翕動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恐懼扼住了她的喉嚨。

那只貓,斯普特尼克,卻悠然自得。它甚至用尾巴尖輕輕掃過李維的腳踝,喉嚨裏發出滿足的咕嚕聲,仿佛這片地獄般的綠光是它最喜歡的貓薄荷。

而宋晴,剛剛從通風口爬出來的宋晴,她的處境最糟。

她半個身子還懸在半空,離那些在黑暗中蠢蠢欲動的綠色菌落不到一米。她只要一動,不管是前進還是後退,都會打破這死寂的平衡。

我死死盯着她,用眼神傳遞唯一的訊息:別動。

“警告……”李維,不,那個頂着李維軀殼的東西,還在用毫無感情的電子音重復,“清潔程序……已啓動。”

他的脖子發出“咔噠”一聲輕響,以一種反人類的角度,緩緩轉向了離他最近的伊蓮娜。

伊蓮娜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
求生的本能讓她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半步。

就是這半步。

“嗡——!”

牆壁的嗡鳴聲瞬間拔高了一個八度!

我右側的金屬牆面,那平整的合金板,像發酵的面團一樣猛地鼓起一個大包!緊接着,“噗嗤”一聲,一道墨綠色的、酷似植物藤蔓的活物從牆體裏激射而出,頂端帶着金屬般的光澤,閃電般抽向伊蓮娜的腳踝!

“別動!”我幾乎是吼出來的。

但已經晚了。

眼看那藤蔓就要卷住伊蓮娜,她卻爆發出驚人的反應,猛地一矮身,一個狼狽的翻滾躲了過去。

藤蔓抽空,砸在地面上,發出一聲悶響,留下了一道深綠色的腐蝕痕跡,冒着絲絲白煙。

可她這一動,就像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炸彈。

四周的牆壁、天花板、地面……所有金屬表面都活了過來!數十上百條同樣的墨綠色藤蔓,從四面八方瘋狂生長,交織成一張天羅地網,向着場中唯一還在移動的目標——伊蓮娜——席卷而去!

“是運動!”我腦中電光石火,“綠光區的規則是禁止移動!”

就像紅光區禁止喧譁,這裏的規則更加原始,更加致命。

我們是闖入巨獸巢穴的蟲子,任何一點動靜都會引來它的捕殺。

伊蓮娜陷入了絕境,她在密集的藤蔓攻擊下左支右絀,體力在迅速消耗。她再快,也快不過這整個房間的協同攻擊。

“глупый кот…”她絕望地看了一眼那只依然在蹭着李維的灰貓,聲音嘶啞而破碎,“ты не понимаешь, что мы все обречены.”

(你這只蠢貓,你不明白我們都完了嗎?)

斯普特尼克歪了歪頭,碧綠的眼睛裏沒有絲毫波瀾,仿佛在欣賞一場與自己無關的表演。

就在這時,那個被我們所有人忽略的“李維”,有了新的動作。

他沒有去攻擊伊蓮娜,反而邁着僵硬的步伐,徑直走向了那只貓。

他緩緩蹲下身,伸出那只閃爍着慘綠光芒的手,手心向上,攤在斯普特尼克面前。

接下來的一幕,徹底擊碎了我的認知。

那只貓,斯普特尼克,熟練地跳上了他的手掌。

“檢測到觀察者Sputnik。”李維的電子音再次響起,這一次卻不是警報,而是平鋪直敘的報告,“開始同步狀態……同步完成。權限確認。等級:3。”

他那雙綠色的眼睛掃過狼狽不堪的伊蓮娜,然後,定格在懸在通風口的宋晴身上。

“檢測到未標記人類。目標:宋晴。執行方案:捕獲。”

話音剛落,通風口內側,那些密密麻麻的菌落綠光猛然大盛!無數細小的菌絲像潮水般涌出,纏向宋晴的身體!

宋晴臉色煞白,她死死抓着通風口邊緣,手臂肌肉賁張,但面對這種數量的敵人,任何抵抗都毫無意義。

“喂!”

一個清冷的女聲突然響起。

是宋晴。

她沒有尖叫,沒有掙扎,聲音裏甚至聽不出一絲恐懼,只有一種近乎詭異的冷靜。

“你的目標不是我。”她盯着李維的眼睛,一字一頓地說,“你的‘清潔程序’,目標是‘未標記生物體’。但現在,伊蓮娜在移動,我沒有。按照你的規則,你應該優先處理她。”

這是在……跟一個怪物講邏輯?

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可更讓我驚駭的是,李維的動作……停住了。

他頭顱內部似乎有齒輪在轉動,發出細微的摩擦聲。他那雙綠色的眼睛在伊蓮t娜和宋晴之間來回切換,像是在處理一個邏輯悖論。

涌向宋晴的菌絲,也停在了離她幾厘米的地方,不安地蠕動着。

有用!

宋晴的心理學知識,在這一刻成了最鋒利的武器!她找到了這個被污染的AI系統底層的邏輯漏洞!

“提案:修正程序。”李維的電子音再次響起,“優先清除‘動態威脅’。次要目標:捕獲‘靜態未標記體’。”

他的頭顱“咔”地一聲,重新鎖定了伊蓮娜。

而伊蓮娜,因爲這片刻的喘息,已經被逼到了牆角,退無可退。數十條藤蔓封死了她所有的閃避空間。

完了。

這是我腦中唯一的念頭。

“如果……再加上一個新的‘變量’呢?”宋晴的聲音再次響起,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。

她說完,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。

她鬆開了手。

整個人從半空的通風口,直直地墜落下來!

“瘋子!”我忍不住低吼。

她這是在自殺!她制造了一個新的、更優先的“動態威脅”!

但她下落的位置,不是別處,正是李維和斯普特尼克的正上方!

李維的系統似乎再次陷入了混亂。

一個最高優先級的動態威脅,正砸向一個擁有權限等級的“觀察者”。

保護觀察者?還是清除威脅?

程序沖突!

“警告!警告!邏輯沖突!指令優先級……”

就在李維的電子音變得斷斷續續的瞬間,斯普特尼克突然從他的手掌上跳了下來,靈巧地閃到一邊。

失去了保護目標的限制,系統的判斷瞬間完成。

“清除最高優先級動態威脅!”

房間裏一半以上的藤蔓,立刻調轉方向,從四面八方抽向半空中的宋晴!

而另一半,依舊射向牆角的伊蓮娜!

這個系統,竟然選擇了同時處理!

宋晴的目的失敗了!她不僅沒能救下伊蓮娜,還把自己也搭了進去!

然而,就在我心沉到谷底的時候。

異變陡生。

一直像木偶一樣的伊蓮娜,在看到宋晴墜落的瞬間,眼神變了。

那不是恐懼,不是絕望,而是一種……燃燒的瘋狂。

她猛地撕開自己胸前的衣服,露出了下面貼身佩戴的一件東西。

那不是十字架,也不是什麼護身符。

那是一塊用皮繩穿着的、不規則的黑色石頭,上面布滿了天然的孔洞,像一塊來自深海的火山岩。

在詭異的綠光下,那塊石頭……竟然也開始發出微弱的、但截然不同的幽藍色光芒!

“以深淵之名……”她用俄語低聲吟誦着我聽不懂的詞句,聲音像是來自另一個時代的女祭司,“……獻上我的……好奇心……”

她猛地將那塊石頭按在自己額頭!

“嗡——!”

一股無形的沖擊波以她爲中心轟然擴散!

所有射向她的綠色藤蔓,在靠近她身體半米的位置,就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,瞬間凝固,然後“啪啪啪”地碎裂成一地綠色的粉末!

這還沒完!

那股藍色的沖擊波擴散開來,掃過整個房間。

被掃過的牆壁,那些起伏的“呼吸”驟然停止,瘋長的藤蔓也僵直不動。

整個房間的綠光,都在這股藍色能量的沖擊下,明滅不定,像是信號不良的電視屏幕。

甚至連李維身上的綠光都暗淡了下去,他抱着頭,發出痛苦的、介於人類和電流之間的嘶吼。

而另一邊,宋晴即將落地。

那些射向她的藤蔓雖然也受到沖擊,動作遲緩了一瞬,但依舊執着地向她卷來。

我不能再等了。

我不知道伊蓮娜那塊石頭是什麼鬼東西,也不知道它的效果能持續多久。

這是唯一的機會!

我猛地從原地彈起,趁着規則被短暫壓制的混亂,一個箭步沖了出去,目標不是救人,而是我掉落在地上的那個工具包!

運動,再次觸發了牆壁的反應。

殘存的幾根藤蔓立刻向我射來!

但我早有預判,一個滑鏟,身體貼着地面滑行,險之又險地躲過攻擊,右手準確地抓住了工具包的背帶。

包裏有老趙留下的那把液壓鉗!

我不知道它有什麼用,但我知道,在白光區它是“鑰匙”,也許在這裏,它同樣是破局的關鍵!

就在我抓住工具包的瞬間,宋晴落地了。

她以一個漂亮的受身動作翻滾卸力,毫發無傷。

但危機並未解除。

李維已經從沖擊中恢復過來,他空洞的綠色眼睛死死鎖定了我們三個“動態目標”。

“系統重啓……威脅等級評估……提升。啓動……格式化程序。”

他張開嘴,這次沒有發出聲音。

但我們腳下的金屬地板,開始亮起一道道紅色的紋路,像燒紅的電路板,構成一個復雜而巨大的法陣。

高溫,瞬間從腳底傳來。

這不是清潔,這是格式化。

要把我們連同這個房間,一起熔化成鐵水。

伊蓮娜的藍色光芒正在迅速衰退,她半跪在地,大口喘息,顯然剛才的爆發消耗了她巨大的能量。宋晴剛剛站穩,臉色凝重。

我們三個人,站在這個即將變成熔爐的房間中央,再次陷入了死局。

“喂,機械師。”宋晴突然看向我,她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冷靜,“你的工具包裏,有什麼是‘非金屬’,而且足夠‘尖銳’的?”

我愣了一下,不明白她爲什麼這麼問。

但我的手已經下意識地在工具包裏摸索。

非金屬……尖銳……

我的手指觸碰到了一個東西。

一根備用的高強度碳纖維探杆。

“有!”

“給我!”她沒有絲毫猶豫。

我把探杆扔了過去。

宋晴接住探杆,看都沒看我一眼,轉身,面對着那個讓她陷入險境的通風口。

“伊蓮娜!”她喊道,“用你的石頭再撐三秒!”

伊蓮娜咬着牙,額頭青筋暴起,將那塊已經暗淡的石頭再次按緊,一圈微弱的藍色光暈重新亮起,勉強抵消了地板傳來的高溫。

宋晴動了。

她握着碳纖維探杆,像一名奧運標槍選手,用盡全身力氣,將它狠狠地投了出去!

目標,不是李維,不是牆壁。

而是通風口深處,那片無盡蠕動的菌落黑暗中,最亮的那一點……綠光。

“噗!”

一聲輕微的、仿佛刺破水袋的聲音,從黑暗深處傳來。

整個房間,猛地一顫。

所有光芒,無論是綠是紅還是藍,都在這一刻……

徹底熄滅。

猜你喜歡

令狐沖大結局

喜歡男頻衍生小說的你,有沒有讀過“天不生郭奉孝”的這本《我的師父是僞君子?反手救贖師娘》?本書以令狐沖爲主角,講述了一個充滿奇幻與冒險的故事。目前小說已經連載,精彩內容不容錯過!
作者:天不生郭奉孝
時間:2026-01-11

我的師父是僞君子?反手救贖師娘最新章節

小說《我的師父是僞君子?反手救贖師娘》的主角是令狐沖,一個充滿魅力的角色。作者“天不生郭奉孝”以細膩的筆觸描繪出了一個引人入勝的世界。如果你喜歡男頻衍生小說,那麼這本書將是你的不二之選。目前本書已經連載等你來讀!
作者:天不生郭奉孝
時間:2026-01-11

二次重生,我被京城大佬團寵了筆趣閣

如果你正在尋找一本充滿奇幻與冒險的古代言情小說,那麼《二次重生,我被京城大佬團寵了》將是你的不二選擇。作者“蘭果”以細膩的筆觸描繪了一個關於舟書至的精彩故事。本書目前已經完結,喜歡閱讀的你千萬不要錯過!
作者:蘭果
時間:2026-01-11

二次重生,我被京城大佬團寵了筆趣閣

喜歡看古代言情小說,一定不要錯過蘭果寫的一本完結小說《二次重生,我被京城大佬團寵了》,目前這本書已更新240745字,這本書的主角是舟書至。
作者:蘭果
時間:2026-01-11

沈湘顧寒玉小說全文

《曾共春風嘆離別》是由作者“愛吃草莓 ”創作編寫的一本完結短篇類型小說,沈湘顧寒玉是這本小說的主角,這本書已更新30098字。
作者:愛吃草莓
時間:2026-01-11

愛已離港全文

《愛已離港》中的謝婉婉沈渡是很有趣的人物,作爲一部故事風格小說被佚名描述的非常生動,看的人很過癮。“佚名”大大已經寫了11434字。
作者:佚名
時間:2026-01-1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