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：活性瘴氣
遷徙山脈的轟鳴聲漸漸消失在裂谷深處，留下死一般的寂靜。銀色草地上的光芒徹底消散，衆人癱坐在地，劫後餘生的虛脫感與目睹神跡的震撼交織在一起，一時無人說話。空氣中彌漫着翻新土壤的腥氣，混合着銀色草叢散發出的、類似薄荷的清涼味道。
扳手第一個掙扎着站起來，警惕地環顧四周。周圍的地形已被徹底改變，原本的路徑消失無蹤，取而代之的是新隆起的山脊和塌陷的谷地，仿佛大地剛剛經歷了一場巨人的揉捏。“路……全沒了。”他的聲音幹澀，帶着一絲絕望。
蘇茜抱着仍在輕微發抖的雙臂，臉色蒼白地檢查着儀器：“不只是地形……周圍的能量場像一鍋煮沸的粥，所有讀數都亂套了。磁場、重力梯度、背景輻射……一切都在瘋狂波動。”她看向阿雅，眼神復雜，既有感激，也有更深的不安，“剛才……那是什麼力量？”
阿雅沒有直接回答，她跪坐在草地上，雙手仍輕觸着草葉，閉着眼，像是在感受着什麼。片刻後，她才緩緩睜開眼，目光掃過驚魂未定的衆人，最後落在林默臉上：“是森林的‘呼吸’。它在調整地脈，疏通能量。我們剛才……恰好在一個臨時的‘節點’上，像激流中的一塊石頭。”她省略了是她引導衆人找到這個節點，並用歌謠暫時激活了它的守護作用的事實，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。
陳啓明是最後一個站起來的。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流露出後怕，反而異常沉默。他仔細地拍打着探險服上的塵土，動作緩慢而刻意，眼神低垂，讓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緒。但他緊握的、指節有些發白的右手，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。他沒有追問阿雅，也沒有感嘆險境，只是默默地、再次檢查了他的探測器和隨身攜帶的幾個密封樣本盒。當他確認那個裝有從懸空河附近偷偷收集的、幾縷疑似“源生質”逸散能量的樣本管完好無損時，微不可察地鬆了口氣。
“能判斷出新的能量流向嗎？”陳啓明的聲音恢復了往常的冷靜，甚至比平時更加淡漠，他問的是蘇茜，眼睛卻看着前方被改變的地貌。
蘇茜努力穩定儀器，指針在表盤上劇烈搖擺：“大致方向……好像沒變，還是指向裂谷更深、更中心的位置。但幹擾太強了，無法精確定位。”
“只要方向沒錯就行。”陳啓明收起探測器，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，“山脈移動，反而可能爲我們開辟了新的路徑。休息十分鍾，補充水分，然後出發。”他沒有征求任何人的意見，仿佛剛才的生死危機只是行程中的一個小插曲。
林默看着陳啓明的背影，心中的疑慮如同藤蔓般瘋長。這個男人對“源生質”的執着，已經超出了科學探索的範疇，更透着一股不惜一切的瘋狂。他想起陳啓明之前對晶角鹿的貪婪，對懸空河的覬覦，以及此刻異乎尋常的冷靜。資助這次探險的“普羅米修斯基因”，背後究竟藏着什麼目的？
休息時間在沉默中度過。每個人都在消化着接連不斷的沖擊。扳手默默地檢查裝備，蘇茜小口喝着水，眼神遊離。阿雅則走到一塊新隆起的岩石旁，抓起一把泥土，在指尖捻開，放在鼻尖嗅聞，眉頭微蹙。
“有麻煩？”林默走到她身邊低聲問。
“地脈變動太劇烈了……”阿雅輕聲說，將泥土撒掉，“很多沉睡的東西會被驚醒，平衡被打破了。前面的‘氣’……很渾濁。”
她的預感很快得到了應驗。
重新上路後，環境變得越發險惡。不僅是因爲地形變得更加崎嶇難行，更因爲空氣中開始出現一種詭異的、色彩斑斕的“瘴氣”。這瘴氣並非均勻彌漫，而是如同有生命的活物，形成一團團緩慢飄動的霧靄，色彩在淡紫、幽綠和病態的粉紅之間變換，在昏暗的光線下散發着迷離的光暈。
“檢測到高濃度未知有機懸浮顆粒和生物信息素！”蘇茜戴着加強過濾功能的面罩，聲音悶悶的，帶着驚恐，“具有強烈的神經幹擾性！大家千萬不要吸入！”
然而，這瘴氣似乎能無視物理屏障。即使戴着面罩，衆人也開始感到輕微的眩暈和惡心，眼前的景物時而模糊時而扭曲，耳邊開始出現若有若無的低語和幻聽。
“是……是那些花！”扳手突然指着不遠處一片盛開的、形狀如同扭曲人臉的巨大花朵。那些花朵的花蕊中，正緩緩噴吐出彩色的霧氣，並隨着微風（或許是地脈變動引起的氣流）向他們飄來。
更可怕的是，這瘴氣似乎能放大和扭曲人內心的情緒。扳手變得越發暴躁多疑，不時惡狠狠地瞪向陳啓明和林默，仿佛在懷疑他們有所隱瞞。蘇茜則變得異常脆弱敏感，一點聲響就讓她驚叫出聲，緊緊抓住身邊人的胳膊。
連林默也感到心煩意亂，腦海中不時閃過妹妹符號的百年之謎、遷徙山脈的天地偉力，以及陳啓明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，種種疑慮和猜測交織，幾乎要撕裂他理性的思維。
唯有阿雅，雖然也面色凝重，但眼神卻相對清明。她不時從隨身的小包裏掏出一些幹枯的、散發着辛辣味道的草藥，分給衆人含在口中，那強烈的刺激性氣味能讓人暫時保持一絲清醒。她引領着隊伍，在色彩斑斕的致命霧靄中艱難穿行，如同在雷區中摸索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，避開那些顏色尤其濃豔、翻涌得尤其劇烈的氣團。
“這瘴氣……是活的？”林默強忍着嘔吐感，問阿雅。
“是森林的……‘免疫應答’。”阿雅的聲音透過面罩，有些模糊，“地脈變動，驚擾了它們……它們在驅逐‘異物’。”她看了一眼狀態越來越差的其他人，眼中憂色更重，“也是……考驗。”
陳啓明的情況最爲詭異。他戴着最先進的防護裝備，受影響應該最小，但林默幾次瞥見他，都發現他正對着空氣喃喃自語，臉上時而露出狂熱的表情，時而又變得陰沉冷酷，甚至有一次，他突然舉起探測器，對着空無一物的前方進行掃描，仿佛那裏有什麼東西。
他在和誰說話？他看到了什麼幻覺？
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，便在活性瘴氣的催生下迅速生根發芽。團隊之間那脆弱的信任紐帶，正在被這五彩的、無形的毒霧悄然腐蝕、拉緊，瀕臨斷裂。
前路被詭異的活霧籠罩，而每個人的內心，也正被各自的恐懼、貪婪和猜忌所化作的瘴氣吞噬。他們不僅在與一片活着的森林搏鬥，更在與逐漸失控的內心和彼此步步緊逼的危機對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