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霆川一行人走遠，那股冰冷的壓迫感才漸漸散去。
原本寂靜的人群，像是燒開的水一樣，瞬間沸騰了起來。
那些探究的、同情的、看好戲的目光，毫不遮掩地投射在林念身上，讓她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，扔在展覽台上。
她默默地低下頭，開始收拾東西。
今天這生意，是沒法再做下去了。
她心裏憋着一股火，燒得她五髒六腑都疼。
她現在只想趕緊回家，抱抱她那兩個可愛的孩子。
只有看到他們，她才能感覺到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。
“哎喲，這不是林老板嗎？今天怎麼這麼早就收攤了？”
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，在她頭頂響起。
林念抬起頭，看到幾張熟悉的臉。
爲首的，是軍區參謀長的夫人，趙紅。
趙紅長得人高馬大，皮膚黝黑，穿着一件的確良的碎花襯衫，燙着一頭時下最流行的小卷毛，兩片薄薄的嘴唇，天生就帶着一股刻薄相。
她身後還跟着兩個軍嫂，都是平日裏愛嚼舌根子的主兒。
林念在心裏冷笑一聲。
正主剛走，蒼蠅就聞着味兒來了。
趙紅她們早就看林念不順眼了。
憑什麼一個不知道從哪個山溝溝裏冒出來的農村寡婦，長得比她們這些城裏人還好看？
憑什麼她一個拋頭露面的小商販，掙得比她們這些吃“公家飯”的男人還多？
最讓她們嫉妒的是，軍區裏不少年輕的單身軍官，都對林念有那麼點意思，沒事就愛往她這攤子前湊。
這口惡氣，她們早就憋了很久了。
今天可算是逮着機會了。
“趙嫂子。”林念淡淡地喊了一聲，手上收拾的動作沒停。
她不想惹事，但不代表她怕事。
趙紅見她不冷不熱的態度，心裏更不爽了，她故意拔高了音量，好讓周圍的人都聽見。
“林老板啊，不是我說你。你說你一個女人家，死了男人，拉扯着兩個孩子也不容易。就該安分守己地待在家裏，找個廠子上班，或者求求街道辦給安排個工作，那才叫正經過日子。”
她說着，用眼角的餘光瞥着林念，嘴角的嘲諷藏都藏不住。
“你看看你，非要學人家做什麼生意，拋頭露面的，跟一群大男人混在一起，像什麼樣子？這下好了吧，被領導給盯上了吧？我可聽說了，剛才那位陸團長，最是鐵面無私，你這攤子，怕是保不住咯！”
她身邊的一個軍嫂立刻幫腔：“就是！我們家老張說了，女人就該有女人的樣子，天天這麼不着家，孩子都教不好！”
另一個也陰陽怪氣地“勸”道：“念念啊，聽嫂子一句勸，趕緊把這攤子收了吧，別到時候被人家強制取締了，那臉可就丟大發了。”
她們你一言我一語，打着“爲你好”的旗號，句句都在往林念的心窩子上戳。
周圍的看客們指指點點，說什麼的都有。
林念停下手裏的動作，慢慢地直起身子。
她先是看了一圈周圍的人，然後，目光落在了趙紅那張得意洋洋的臉上。
她忽然笑了。
笑得明豔又燦爛，晃得人眼花。
“趙嫂子，您這麼關心我，我真是……太感動了。”
趙紅被她笑得有點發毛，但還是梗着脖子說：“那可不，我們都是一個大院的，能不關心你嗎？”
“是嗎？”林念臉上的笑意更深了，只是那笑意不達眼底，反而帶着一絲冰冷的寒意，“我還以爲，趙嫂子是吃不着葡萄，說葡萄酸呢。”
趙紅的臉色，瞬間就變了。
“你……你什麼意思！”
“我什麼意思，趙嫂子心裏沒數嗎？”林念往前一步，逼視着她，氣場全開，“你說我拋頭露面，不像個女人？那我問你，我天不亮就起床去進貨，我大晚上在這裏守着攤子，我一分一毛地掙辛苦錢，養活我的孩子，我哪裏不像個女人了？”
“我靠我自己的雙手吃飯，光明正大，坦坦蕩蕩！總比某些人強吧？”
林念的視線，意有所指地在趙紅和她身後的兩個軍嫂身上掃過。
“自己男人什麼軍銜，自己就跟着水漲船高，天天閒着沒事幹，不是東家長就是西家短。嘴上說着看不起我們這些做小生意的，心裏指不定多羨慕我這每天流水一樣的票子呢！”
“我……”趙紅被她說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。
林念根本不給她反駁的機會，語速又快又急，像連珠炮一樣。
“還有，你說我男人死了，是，我男人是死了，他是爲國捐軀的英雄！我爲他驕傲！我守着他的孩子，憑自己的本事把日子過好，我沒給他丟人！”
她的聲音陡然拔高，目光灼灼地盯着趙紅。
“不像某些人，男人倒是活得好好的，可那心啊，早就飛到外頭那些小妖精身上去了吧？天天守着個空房子，當着活寡婦，心裏苦得跟黃連似的，就只能靠着嚼別人的舌根子，才能找到那麼一點點存在感。趙嫂子，你說……我說得對嗎？”
最後一句話，林念是湊到趙紅耳邊，壓低了聲音說的。
趙紅的丈夫在外面有人的事，在大院裏早就不是秘密了，只是沒人敢當面說破。
今天，卻被林念這麼赤裸裸地揭開了遮羞布。
趙紅的臉，“唰”地一下，血色盡失。
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，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，指着林念的鼻子，嘴唇哆哆嗦嗦地，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你胡說八道！你血口噴人！”
“我是不是胡說，你自己心裏清楚。”林念收回目光，重新恢復了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，淡淡地說道，“嫂子們要是真這麼閒，不如回家好好看看自己的男人。畢竟，這男人啊，跟手裏的沙子一樣，握得越緊，流得越快。”
“有這功夫在我這兒鹹吃蘿卜淡操心，不如琢磨琢磨，怎麼才能把自家男人的心給收回來。”
說完，她不再理會那幾個臉色跟調色盤一樣精彩的女人，彎腰，繼續麻利地收拾自己的東西。
周圍的空氣，安靜得可怕。
所有人都被林念這番火力全開的輸出給震住了。
誰也沒想到，這個平時看起來和和氣氣、笑臉迎人的漂亮老板娘，嘴皮子竟然這麼厲害！
這哪裏是吵架，這簡直就是單方面的屠殺啊！
趙紅幾個人，在衆人異樣的目光中，感覺自己的臉皮都被剝下來，扔在地上反復踩踏。
她們再也待不下去了，對視一眼，幾乎是夾着尾巴，灰溜溜地擠出人群跑了。
一場鬧劇，就此收場。
林念將最後一口鍋搬上自己的三輪車，直起腰，擦了擦額頭的汗。
懟走了蒼蠅，心裏是痛快了。
可一想到陸霆川那張冰山臉和那句“後果自負”，她的心，又沉了下去。
真正的硬仗，還在後頭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