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聲怪嘯，不是幻覺。
它像一根淬毒的冰錐，狠狠扎進顧念的神經中樞，帶來的不僅僅是聽覺上的折磨，更是一種靈魂層面的、被天敵盯上的極致戰栗！
“桀——桀桀——”
更多、更密集的怪嘯聲，從巷子深處四面八方傳來。它們重疊在一起，形成了一片令人瘋狂的噪音之海。
顧念猛地轉身，死死盯住當鋪敞開的大門。
門外的世界，已經變了。
原本只是幽深的巷子，此刻被一種粘稠如墨的黑霧徹底籠罩。那黑霧翻滾着、蠕動着，仿佛有生命一般，無數雙猩紅的、閃爍着貪婪與飢餓的眼睛，在霧中若隱若現。
“吱嘎……咔嚓……”
巷口那塊寫着“歸墟巷”的百年石碑，在黑霧的侵蝕下，表面竟開始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痕，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！
更讓她頭皮發麻的是，她看到了“它們”的輪廓。
那是一些扭曲的、勉強維持着人形的影子。它們的四肢被拉長到一種詭異的比例，身體幹癟得如同風幹的臘肉，貼在骨架上。它們沒有五官，只有一張不斷開合、發出怪嘯的漆黑裂口！
“陰仆。”
陳默平淡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，像是給這些怪物下了一個定義。
“契約失敗的殘次品，被‘歸墟’規則放逐的遊魂。它們存在的唯一意義，就是吞噬一切帶有‘生命’和‘規則’氣息的東西。”
他的目光，意有所指地落在了顧念的身上。
“而你，顧警官，”陳默的聲音裏沒有一絲溫度，“你身上的‘鑰匙’氣息，對它們而言，就像是沙漠裏最甘美的清泉，是黑夜裏最灼熱的火炬。你把它們……全都引來了。”
轟！
仿佛是爲了印證他的話，一個“陰仆”猛地從黑霧中撲出，狠狠撞在了當鋪門口那道無形的“規則氣牆”上！
“砰——！”
一聲沉悶的巨響，整個當鋪都爲之震動！陰仆的身體在撞擊的瞬間，像是被潑了濃硫酸一樣，冒出滋滋作響的黑煙，痛苦地嘶吼着被彈了回去。
但它身後的同伴，卻像是受到了血腥味的刺激，變得更加瘋狂！
“砰！砰！砰！”
更多的陰仆前赴後繼地撞了上來，每一次撞擊，都讓那道無形的氣牆泛起一陣劇烈的水波紋漣漪。當鋪內的燭火，明滅不定，仿佛隨時都會熄滅。
顧念的心，也跟着那燭火，沉到了谷底。
她看明白了。
這座當鋪，是一個受“規則”庇護的安全區。而她，只要踏出這個門，甚至只要被這些怪物碰到一下，下場……絕對比趙立新淒慘百倍！
怎麼辦？
向支隊求援？
不，她無法解釋眼前的這一切。難道要告訴王凱他們，有一群科學無法定義的怪物，正在圍攻一間神秘的當鋪？他們只會以爲她瘋了！
她的驕傲，她的身份，她所信奉的一切科學與秩序，在這一刻，被徹底碾得粉碎！
“選吧。”
陳默的聲音再次響起，像最後通牒，也像唯一的救命稻草。那支古樸的契押筆，就靜靜地躺在櫃台上，散發着誘人墮落的微光。
顧念的呼吸變得無比沉重，她死死地盯着那支筆，眼神裏充滿了掙扎、憤怒與不甘。
她，青州市刑偵支隊重案組組長，一個將法律與秩序刻在骨子裏的人，現在，卻要靠一個來歷不明的、如同魔鬼般的男人，用一份超自然的“契約”來保命？
這簡直是她人生中最大的諷刺！
“就算我籤了，”她咬着牙，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，“你怎麼保證，你不是在設另一個圈套？”
“我不需要保證。”陳默的回答，帶着一種理所當然的傲慢，“在‘歸墟’的規則裏，我是唯一的仲裁者。信，或者死，你沒有第三個選擇。”
就在這時——
“咔嚓！”
一聲清脆的、如同玻璃碎裂的聲音，從門口傳來！
一個陰仆，竟然用它那如同利爪般的手，硬生生在無形的氣牆上，摳出了一道細微的裂痕！
一絲極寒的、帶着濃鬱死亡氣息的黑霧，順着那道裂痕，像毒蛇一樣鑽了進來！
那黑霧的目標，不是當鋪裏的任何一件古物，甚至不是近在咫尺的陳默，而是精準地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，射向了顧念！
那是獨屬於“鑰匙”的誘惑！
“小心！”
陳默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波動！
但，已經晚了！
顧念只覺得一股冰冷到足以凍結靈魂的寒意瞬間襲來，她的身體像是被定住了一樣，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！
眼看那縷黑霧即將觸碰到她的手臂——
“滾！”
一聲低吼，不是來自顧念，而是來自陳默！
他閃電般出手，那只完好的右手一把抓住了顧念的手腕，將她狠狠向後一拽！
同時，他那截猙獰的、碳化的左臂，猛地抬起，擋在了顧念身前！
滋——！！！
黑霧撞上了陳默的碳化手臂，發出了如同熱油澆在冰塊上的恐怖聲響！濃烈的黑煙沖天而起，伴隨着一股焦臭的氣味！
陳默悶哼一聲，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。那截碳化的手臂上，黑色的角質層，竟然被腐蝕出了一個淺坑，邊緣處還閃爍着不祥的紅光！
他，受傷了！
爲了保護她？
這個念頭在顧念腦中一閃而過，但她已經沒有時間去思考了。因爲更多的裂痕，開始在氣牆上蔓延！門口的防御，即將崩潰！
夠了！
所有的猶豫、掙扎、不甘，在這一刻，都被死亡的威脅徹底碾碎！
她不要死在這裏！她還有父親失蹤的謎案要查，還有無數的真相，等着她去揭開！
“我籤！”
顧念猛地掙脫陳默的手，一個箭步沖到櫃台前，抓起了那支冰冷的契押筆！
她的動作沒有絲毫拖泥帶水，仿佛剛才那個猶豫不決的人不是她。
當她的指尖觸碰到筆杆的瞬間，一股信息洪流涌入她的腦海。
【典當契約】
【當品：可爲技能、情感、記憶、壽命……】
【贖回：需支付雙倍或更高價值之代價。】
【逾期：典當之物，永歸歸墟。】
冰冷的規則，不帶一絲情感。
顧念的目光，落在了那張暗紅色的空白當票上。
押什麼？
記憶？不！她關於父母的每一絲記憶，都無比珍貴，那是她追查真相的基石！
情感？她已經是個沒什麼情感的瘋子了。
那就只剩下……技能。
她最引以爲傲的、無數次在生死關頭救過她性命的……
顧念眼神一凝，再無半分遲疑。她握緊契押筆，筆尖劃破指尖，一滴殷紅中帶着淡淡金芒的鮮血，滴落在當票之上。
她用自己那“鑰匙”的血，寫下了她典當的物品。
字跡龍飛鳳舞，帶着她一貫的桀驁不馴。
——我，顧念，願以“百發百中之槍法”，換取“歸墟”的一次庇護，以及，關於“收割者”的全部真相！
當最後一個字落筆的瞬間——
嗡！！！！！！
整張當票爆發出刺目的血色光芒！那光芒沖天而起，瞬間穿透了當鋪的屋頂！
“契約，成立！”
陳默冰冷的聲音，如同神祇的宣判。
下一秒，以當鋪爲中心，一股無形的、卻浩瀚如海的規則之力，猛地向外擴散！
“桀——啊啊啊啊——！”
門外，那些瘋狂撞擊的陰仆，像是被無形的巨錘正面擊中，發出了此生最淒厲的慘叫！它們的身體在規則之力的沖擊下，如同被陽光照射的積雪，迅速消融、蒸發，連一絲黑霧都沒能留下！
僅僅三秒鍾。
門外所有的怪嘯聲、撞擊聲、嘶吼聲，戛然而告止。
世界，死一般的寂靜。
巷子裏翻滾的黑霧，退潮般消失得無影無蹤，仿佛從未出現過。那塊布滿裂痕的石碑，也恢復了原樣。
只有空氣中殘留的那一絲焦臭，證明着剛才發生的一切，都不是夢。
顧念脫力地鬆開手，契押筆“當啷”一聲掉在櫃台上。她扶着櫃台，大口地喘息着，手心一片冰涼。
她能清晰地感覺到，某種曾經與她血脈相連的東西，被抽走了。
當她再次看向自己的右手時，那只曾經能在一秒內完成拔槍、上膛、瞄準、射擊，並且穩如磐石的手，此刻，竟在微微地顫抖。
代價，已經支付。
“現在，輪到你履行契約了。”顧念抬起頭，臉色蒼白，但眼神依舊銳利，“告訴我，一切。”
陳默走到她面前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。那眼神很復雜，有審視，有好奇，甚至還夾雜着一絲……她看不懂的憐憫。
“‘收割者’只是‘彼岸’組織的底層執行者，不值一提。”
他頓了頓，說出了一句徹底顛覆顧念認知的話。
“你應該問的，不是他們，而是你自己。”
“你什麼意思？”顧念的心，猛地一緊。
陳默沒有直接回答，而是伸出手指，指向了她的心髒。
“你不好奇嗎？爲什麼那些‘陰仆’不攻擊我，卻對你如此瘋狂？爲什麼那個‘收割者’身上，會同時出現兩種矛盾的氣息？”
“因爲你，顧警官。”
他的聲音，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，毫不留情地剖開了顧念一直不願面對的現實。
“因爲你身上的‘鑰匙之心’，是所有這一切混亂的根源。它既是‘彼岸花派’想要掠奪的至高神力，也是‘青蓮派’想要守護的最終聖物。”
“而你以爲的、與生俱來的‘黃金視界’……”
陳默的嘴角，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，一字一句，將一個最恐怖的真相，砸在了顧念的臉上。
“它根本不是你的天賦，而是三十年前，有人爲了一個瘋狂的計劃，親手植入你母親體內，再經由你血脈傳承，最終在你身上‘成熟’的……一個詛咒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