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從你身上，咱好像看到了大哥的影子。”
朱元璋的聲音很輕，像是在說給自己聽。
“什麼？”
朱夜沒聽清楚。
“沒什麼。”
朱元璋擺了擺手，轉身就朝灶房外走。
“你小子，比我想的，看得更遠。”
“咱要回宮一趟，跟皇上復命。”
老頭子丟下這麼一句，腳步沒停。
“哎，老爺子！”
朱夜急了，指着剛出鍋的面條。
“面都做好了，您這就要走？”
“就算皇上是天王老子，也不差這一頓飯的功夫吧。”
他嘿嘿一笑，壓低聲音補了一句：“再說了，萬一皇上是化形出來吃人的妖怪，那也得先填飽肚子不是？”
“噗。”
朱元璋一個沒繃住，笑出了聲。
他轉過身，指着朱夜，想罵兩句，卻又不知道從何罵起，最後只剩下滿臉的哭笑不得。
“你這張破嘴。”
老頭子搖着頭，重新走回來，一屁股坐在了院裏的石凳上。
“行，咱就嚐嚐你的手藝。”
“要是做得不好吃，咱可要拿你是問。”
“得嘞。”
朱夜應得那叫一個響亮。
不多時，兩碗熱氣騰騰的醬肉面就端上了桌。
白生生的面條臥在濃鬱的醬色湯汁裏，上面鋪着一層切得薄薄的醬肉，再撒上一把翠綠的蔥花，香氣勾得人肚子裏的饞蟲直叫喚。
朱元璋也不客氣，拿起筷子就“呼嚕呼嚕”地吃了起來。
一碗面下肚，他額頭上都見了汗，長長地舒了口氣。
“不錯，比宮裏的光祿寺做得都好。”
朱夜嘿嘿一笑，把自己的碗也扒拉幹淨。
吃完飯，朱元璋站起身，拍了拍肚子。
“行了，這回真得走了。”
“咱謝你一碗面。”
朱夜沒多留，只是跟着起身，把碗筷收進灶房，然後利索地鎖上了店門。
朱元璋剛走出巷子口，就發現那小子跟個小尾巴似的，不遠不近地綴在後頭。
“你跟着咱幹嘛？”
朱元璋停下腳步。
“老爺子，我這也是要去城外辦點事，順路。”
朱夜幾步跟上來，與他並排走着。
“再說了，我一個開店的，本小利微。前陣子爲了賑災，把家底都快掏空了，還得養着一幫老弱婦孺，手頭緊啊。”
朱元璋瞥了他一眼：“缺錢？咱給你點。”
“別。”
朱夜擺手跟搖撥浪鼓似的。
“親兄弟明算賬，您是您，我是我。我一個大男人，還能找您要錢花？”
“我就是覺得，您老人家是個有門路的。這不，想跟您打聽打聽，看看有沒有什麼發財的路子。”
朱元璋被他這套說辭逗樂了。
“發財的路子？咱看你這腦子就挺值錢的。”
“腦子再值錢，也得換成真金白銀啊。”
朱夜一臉認真地開始算賬。
“老爺子，我鬥膽猜一下，您老在朝中，怎麼也得是個二品大員吧？”
朱元璋沒說話，算是默認了。
“二品官，一年的俸祿，正經算下來，也就三百多石米。按現在的市價，折成銀子，一年不到一百兩。”
“您老人家家大業大，下面還有一堆人要養活，這點錢，夠幹嘛的？”
這番話，直接說到了朱元璋的心坎裏。
他當皇帝的是不缺錢，可他手底下那幫官員，尤其是清廉的，日子過得確實緊巴巴。
“所以啊，光靠俸祿是不行的。”
朱夜壓低了聲音，湊近了些。
“您老肯定還有別的來錢道，比如，朝廷發的寶鈔？”
聽到“寶鈔”兩個字，朱元璋的臉色沉了一下。
“那玩意兒，就是個坑。”
朱夜一針見血。
“朝廷只準拿金銀去換寶鈔，卻不準拿寶鈔換回金銀。發行的又多，市面上的東西又少，這玩意兒現在跟廢紙有什麼區別？”
“我手裏也攢了點寶鈔，放在手裏一天比一天不值錢，正想着怎麼把它投出去，換成實打實的東西呢。”
朱元璋來了興趣：“哦？你想投什麼？”
“老爺子，您知道金陵城外，南邊那座荒山嗎？”
朱夜指了指方向。
“那山光禿禿的，草木不生，一下雨，地上就泛起一層白霜。我嚐過，那玩意兒，鹹的。”
“我懷疑，那他娘的是一座鹽山。”
朱元璋的腳步，停住了。
“鹽山？”
“對。”朱夜點頭，“大明開國這麼多年了，那座山就在那，居然沒人發現，也沒人去開采，這事兒不奇怪嗎？”
“我就想跟您打聽打聽，那座山，到底是誰家的地？是官家的，還是哪個勳貴的？”
“要是能想法子把那山盤下來，開采裏面的鹽……老爺子，這可是潑天的富貴啊。”
朱元璋沒立刻回答，他只是看着朱夜，心裏再次翻起了巨浪。
這小子，不止是看朝政看得透。
連這經濟民生，賺錢的門道，都摸得一清二楚。
制鹽。
這可是朝廷嚴格管控的買賣。
他居然敢把主意打到這上面來。
這膽子，簡直比天還大。
“小子，販私鹽，可是要殺頭的。”
朱元璋的聲音冷了下來。
“我知道啊。”
朱夜滿不在乎地笑了笑。
“所以我這不是找您這位有門路的老爺子商量嘛。”
“咱們按規矩來，該交的稅一文不少，該打點的關系一步不錯。到時候賺了錢，我給您老置辦幾身新衣服，保證比您現在這身氣派。”
朱元璋聽着這話，板着的臉緩和下來，嘴角甚至向上牽了一下。
這小子，還算有點孝心。
誰知，朱夜又神神秘秘地湊過來，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：
“到時候，我還支持您老拿錢去逛窯子，找幾個年輕漂亮的姑娘伺候着。”
朱元璋臉上的笑容，瞬間凝固了。
他整個人僵在原地，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。
這混賬小子，他……他剛才說什麼？
支持咱……去逛窯子？
朱夜看着老頭子那副見了鬼的表情，就知道玩笑開大了。
“那個……老爺子，我先走一步，你快跟上啊！”
他丟下一句話，撒開腳丫子就往前跑，一溜煙就沒了人影。
只留下朱元璋一個人站在原地，風中凌亂。
他抬起手，指着朱夜逃跑的方向，手指都在哆嗦。
“你這個……”
“混賬東西！”
罵了半天，他自己反倒又氣又想笑，最後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，背着手，慢悠悠地跟了上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