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見商煜不知何時站在不遠處的宮道中央，一身玄色錦袍外罩着同色大氅，風塵仆仆，似是剛從前線歸來。
他眉宇間凝着一層化不開的陰鷙寒氣，帶着長途跋涉後的冷冽，那雙清寒眼眸落在他們二人身上，無波無瀾，自帶一股令人心悸的壓迫感。
豐延極爲懼怕這位權相，臉色白了白，慌忙收回手，結結巴巴地道：“相、相國大人何時回宮的？孤恰巧遇見姮美人腳傷，關切幾句，既相國有事，孤先行告退。”
說罷，離去的背影透着股落荒而逃的意味，連同他的侍人也眨眼間溜得無影無蹤。
宮道上霎時只剩姮淼兒與商煜兩人。寒風卷過，吹起她的衣袂。姮淼兒苦着一張臉，忍着腳痛艱難行禮：“妾參見相國。”
商煜看向她明顯不敢用力的右腳上，語氣冷淡：“腳怎麼了？”
“不小心踩到石子了。”姮淼兒聲音微顫，重復着方才的說辭。
“過來。”商煜命令道。
姮淼兒遲疑着，不敢動。
商煜微微蹙眉，邁步上前，一把拉住她的手腕：“帶你去上藥。”
“不、不必勞煩相國，妾回殿中讓宮女處理便好。”姮淼兒急忙拒絕，試圖抽回手，卻被他握得更緊。
商煜垂眸看她，眼底看不出情緒：“正好，本相渴了，去你殿中討杯水喝。”
姮淼兒愕然，沒想到他會這麼說，慌亂尋了個借口：“妾殿中粗陋，恐污相國尊口，前方便有茶室…”
“本相就想喝你殿裏的水。”商煜打斷她，強勢地拉着她往偏殿方向走。
姮淼兒腳踝疼痛，又不敢大力掙扎，被他半扶半拽地帶着走，心中又慌又怕，苦着一張小臉，差點要哭出來：“相國，您、您這是做什麼。”
“不是說了？渴了。”商煜側首看她一眼，見她眼圈泛紅，敢怒不敢言，唇角極快地勾了一下，旋即恢復冷然：“怎麼，姮美人連杯水也吝嗇？”
姮淼兒再無他法，任由他挾持着，一步步挪向偏殿方向。
玉衡宮，商煜剛踏入殿門，便察覺到一股陰冷的寒氣，與殿外冬日的凜冽相比，這裏更多了幾分潮溼的窒悶。
他眉頭不悅地蹙起。
春鶯與秋雁見到姮淼兒從外頭一瘸一拐地進來，皆是一驚。
尤其是看到姮淼兒身後的商煜，驚得慌忙跪伏行禮，聲音都帶着顫：“參見相國大人。”
商煜目光掃過空曠殿內清冷的陳設，最後落在那未曾點燃的炭盆上：“殿內爲何如此寒冷？”
秋雁膽子稍大些，又心疼自家美人，聞言帶着幾分告狀的意味，低聲道：“回相國，內務府、內務府說銀炭緊缺，美人份例的炭火已經斷幾日了，美人手都…”
話到嘴邊，瞥見姮淼兒遞來的眼色，又咽了回去。
“手怎麼了？”商煜視線轉向姮淼兒，帶着審視。
姮淼兒下意識地將手往袖中縮了縮，低聲道：“沒什麼。”
“拿出來。”商煜語氣沉了幾分。
姮淼兒見他面色不愉，怕他真的動怒，慢吞吞地伸出雙手。
只見那原本白皙纖柔的指節和手背上，赫然有幾處紅痕，甚至微微腫起，正是凍瘡初起的模樣。
商煜眸色冷了下去，一把攥住她的手腕，指腹摩挲過那刺眼的紅痕，嗓音裏壓着怒意：“蠢，凍成這樣，就不知托人給本相傳句話？非要硬扛着？”
姮淼兒被他罵得眼圈一紅，用力想抽回手，被他攥得更緊，微偏過頭去，咬着唇不說話，倔強中透着委屈。
商煜盯着她這副模樣，胸口堵着一股無名火。
鬆開她的手，他朝殿外沉聲道：“來人！”
不過半盞茶的功夫，幾名玄甲護衛抬着兩大筐上好的銀絲炭步入殿內，動作利落地點燃炭盆。
橘紅色的火焰很快升騰起來，驅散着殿內積聚的寒意，暖意伴隨着炭火特有的淡淡鬆木香氣，漸漸彌漫開來。
姮淼兒感受着久違的暖意，偷偷瞥了一眼面色不太好的商煜，絞着衣帶，不自在地擠出兩個字：“多謝。”
商煜從鼻子裏哼出一聲，算是回應。
這時，春鶯才注意到姮淼兒行走姿勢有些別扭，關切地問：“美人，您的腳…”
姮淼兒神色一僵，支支吾吾道：“沒、沒事。”
坐在一旁的商煜倒是低笑了一聲，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着茶盞邊緣，語氣意味不明：“看來是有人不安於室，偷溜出去野，這才傷了腳。”
姮淼兒頭皮發麻，垂着頭不敢吭聲。
春鶯趕忙拿出藥膏，猶豫地看了看坐一旁的商煜，爲難道：“美人，奴婢爲您上藥吧，只是…”
這情形實在不合禮數。
“去內室。”商煜淡淡開口。
春鶯連忙點頭，扶着姮淼兒進了內室，仔細爲她揉按腫起的腳踝，藥膏沁涼，揉開的力道讓姮淼兒忍不住從齒縫間溢出細弱的抽氣聲，帶着哭腔的嗚咽如同幼貓哀鳴。
細細軟軟，撓人心肝。
外間，商煜端着茶盞的手微微一頓，眸底深處閃過細微的暗芒。
好不容易上完藥，春鶯替她整理微亂的衣裙，低聲嗔怪：“美人下次可莫要再這般調皮了，若是摔壞了可怎生是好？”
姮淼兒臉頰更紅，羞窘道：“快別說了。”
尤其在商煜面前，這話聽着格外丟人。
待她整理好儀容，挪步出內室，商煜便對兩個宮女道：“你們先退下。”
春鶯和秋芷面露難色，看向姮淼兒。姮淼兒心中警鈴大作，緊張地問：“相國還有何事？”
“算筆賬。”商煜語氣平淡。
兩名宮女不敢違逆，憂心忡忡地退了出去，輕輕合上門。
姮淼兒下意識想逃回內室，卻被商煜一把拉過，跌坐到他身旁。他挽起袖口，露出手腕上一圈淺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齒痕：“這疤，怎麼算？”
姮淼兒看着那淺淺的牙印，想起馬車上的情形，臉頰燙得厲害，小聲囁嚅：“那、那是事出有因。”
“事出有因？”商煜挑眉，語氣危險：“從未有人敢傷我分毫。你說，我該如何討回來？”
他話音剛落，視線落在她纖細白皙的手指上。
姮淼兒驚惶地想抽回手，下一秒，被他牢牢攥住。
隨後，他低頭，張口咬住了她的食指指節。
力道不輕，帶着懲罰意味的銳痛瞬間傳來，姮淼兒當即疼得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，嗚咽道：“疼，好疼，放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