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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爲何,最近滷肉攤的生意好得出奇,竟還接到了雲驤閣的長期訂單。
掌櫃的說,有位貴人極愛這口味,要我每日按時送去。
這單子量大,幾乎占了我生意的一半。爲此,擺攤的活也輕鬆了不少。
雲驤樓是京城頂級的酒樓,樓越高,客人身份越尊貴。掌櫃只含糊提了句貴人在很高的樓層,旁的便不肯多言。
雖不知這位財神爺是誰,但承蒙青眼,我做得越發盡心。
連食盒都特意選了黃花梨的,生怕配不上貴人的身份。
這日,從後廚穿過大堂出門時,撞見了在一樓宴請的王崇禮和一群錦衣華服的公子小姐。
“靜婉,你可真有福氣。王兄今日在雲驤閣設宴,這一桌少說也要五十兩銀子。”
“可不是有福氣。瞧這簪子,可是樊珠閣的珍品,聽說花了整整一百兩呢!”
“諸位說笑了。區區身外之物而已,只要能博靜婉一笑,便是我和這簪子的福氣。”
滿座頓時響起一片曖昧的起哄聲。
我下意識抬手,摸到了發間那根戴了三年的木簪。
忽然想起買它那日,我剛給王崇文買了鎮上最貴的墨錠,花光了兩月積蓄。
路過首飾攤時,我看中一支素雅的白玉簪,剛拿起來,卻被他一把奪下。
“你一個殺豬的,花一兩銀子買這個做什麼?這般不知節儉,將來如何持家?”
我羞愧地低下頭,最終只在那個攤子上,用三枚銅錢換了這根最便宜的木簪。
這一戴,就是三年。
如今,他買這簪子的一百兩裏,其中有多少是我當初起早貪黑用殺豬刀一筆筆掙來的?
正想着,失神間,衣袖帶倒了桌邊的瓷碟。
譁啦一陣響聲後,那邊的目光齊刷刷朝我望來。
王崇文看見是我,臉色驟變。
方才還含羞帶笑的林靜婉也立刻沉下臉:
“怎麼又是你?狗皮膏藥麼?還陰魂不散地跟到這裏來!”
她身旁的藍衣公子輕佻地打量我:“這就是一直糾纏王兄的那個鄉下丫頭?”
另一人嗤笑:“模樣倒周正,可惜是個操刀賣肉的。張兄,要不你收了?”
被點名的男子連連擺手:“我可不要!說是賣肉的,誰知她賣的是豬肉還是她自己的肉?”
嘲笑聲四起,王崇禮也坐在其中附和着。
我不再看他們,只當沒聽見,轉身便走。
奔出大堂時,卻總覺得一道目光沉沉落在背上。不是來自身後那群人,而是來自高處那扇一直緊閉的雅間窗口。
行至一處湖邊,我賭氣般將木簪擲入水中。
想到這些年來孤苦無依,心頭第一次泛起酸楚。
身後傳來熟悉的叫喚。
“九娘!”
我拭去淚痕回頭,見王崇禮正快步走來。
“林家是五品官宦,我娘以死相逼要我娶那林小姐!她待我一片真心,若辜負了她,我的仕途就全毀了!”
我轉身直視他,只覺可笑:“呵!你要是直接承認自己攀附權貴,我倒還敬你一分坦蕩!是你娘逼你對她柔情蜜意的?是你娘逼你花百兩銀子買簪子討她歡心的?將忘恩負義都推給旁人,你可知道『擔當』二字怎麼寫?”
“不”,他急忙辯解道,“我心裏真正在意的始終是你!”
他說着說着竟上前要抱我。
我將他一把推開,反手就是狠狠一記耳光。
“有病就去治!”
“九娘,我知你心裏有怨。你那個相公,不過是找來氣我的幌子吧,不然你今日怎會跟蹤我至雲驤樓?你別急,待我在外頭置辦好宅子,你先搬過去。等林靜婉過門後,我便風風光光接你回府做貴妾......”
他見我沒反應,又繼續道:“實在不行,我設法讓你在她之前有孕。到時候生米煮成熟飯,你帶着孩子上門,她也不好說什麼的。”
我生生被氣笑:“憑什麼你覺得我對你情深不渝?養你那幾年不過是念着舊情。遇見我相公後,我才知曉何爲真正的男子。他才學品貌樣樣勝你百倍!我如今真是瞧不上你半分!”
話音未落,一陣惡心涌上喉頭,我忍不住扶樹幹嘔。
他臉色鐵青:“你!讓你做妾已是顧念舊情,別不識抬舉。難不成真要跟着那個窮酸書生過一輩子?趁我現在還不嫌棄你已嫁過人......”
“滾!”我強忍着不適厲聲喝道,“看見你就惡心!”
他還要再說,卻被我更劇烈的嘔吐聲打斷,只得悻悻離去。
我扶着柳樹緩了口氣,下意識撫上小腹。
看來得找個時機,好好同宋時安說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