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晗臉色微微一白,眼中閃過一絲慌亂:“那她有沒有……有沒有鬧?或者……威脅你什麼?”
她最怕的是蘇溶月將此事捅出去,那對她、對太子、對蕭懷瑾都是滅頂之災。
蕭懷瑾打斷她,語氣斬釘截鐵,帶着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維護:“她沒有。她不會怎麼樣。”
這話出口,他自己也愣了一下,隨即又覺得理所當然。
蘇溶月……她確實不是那種會撒潑哭鬧、以秘密要挾的人。
楚晗聞言,似乎鬆了口氣,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下來。
她離蕭懷瑾更近了幾分,幾乎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氣息。
她抬起眼,那雙總是含着高貴疏離的眸子裏,此刻忽然蒙上了一層氤氳的水汽,泫然欲泣,楚楚可憐地看着他:“懷瑾,我……我在東宮的日子,真的很難……”
蕭懷瑾心口一緊:“太子……他怎麼了?”
楚晗的淚珠滾落下來,聲音帶着破碎的哽咽:“他……他說我這個太子妃空有其表,父家式微,不能像靖王妃那般爲他籠絡權臣,增添助力……前幾日,他甚至……”
她抬手,指尖撫過自己的臉頰,“……還動了手。”她的身體微微顫抖,像風中無助的嬌花,尋求着唯一的依靠。
蕭懷瑾瞳孔微縮,一股怒火夾雜着難以言喻的心疼猛地竄上心頭!
他下意識地伸手想去碰觸她的臉頰確認,又在半空生生頓住,只緊緊攥成了拳,聲音壓抑着憤怒:“他竟敢如此對你?!”
眼前的楚晗,褪去了太子妃的光環,仿佛又變回了那個需要他保護的柔弱少女。
楚晗淚眼婆娑,更添幾分淒楚:“如今靖王勢頭正盛,靖王妃父兄皆是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……而我……我實在無能爲力,在東宮處境艱難,如履薄冰……懷瑾,我該怎麼辦?”
蕭懷瑾看着她梨花帶雨的模樣,心頭那份被刻意塵封的憐惜與保護欲再次被勾起。
他喉頭發緊,聲音帶着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:“別難受了,晗……娘娘。這不是你的錯。朝堂爭鬥,儲位之爭,是男人的事情,你一個弱女子能做什麼?安心便是。”
話沒說完,就見楚晗猛地擦去眼淚,抬頭時眼裏已恢復了平靜,仿佛剛才的脆弱只是錯覺。
蕭懷瑾順着她的目光回頭 —— 蘇溶月正站在門口,手裏還拿着本泛黃的手記,臉上帶着自然的笑,仿佛剛進來,什麼都沒看見。
她的目光在蕭懷瑾緊握的拳頭上和楚晗微紅的眼眶上輕輕掠過,隨即自然地轉頭落在身後的老夫人身上,聲音清亮雀躍:
“祖母,今日又得了好幾本珍貴手記!明日我便去尋我父親,與他商議刊印成書的事宜,定要將祖父的韜略風骨傳揚開來!”
隨後進來的老夫人笑着點頭:“我們溶月辦事,我放心。”
蕭懷瑾看着蘇溶月那若無其事的笑容,心頭那點對楚晗的憐惜瞬間被一種被看透的窘迫和……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危機感所取代。
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,拉開了與楚晗的距離。
楚晗已經重新端起太子妃雍容的儀態,只是看向蘇溶月的眼神深處,掠過一絲復雜難辨的陰霾。
暖閣裏,氣氛微妙到了極點。無形的修羅場,在暮色與燭光中,悄然鋪開。
蘇溶月唇邊噙着一抹淺笑,率先打破了這令人難堪的沉寂:“太子妃娘娘,您看這天色已晚,不如就在府上用了晚膳再回宮?說來也巧,今日我讓廚房進了一批新鮮的大閘蟹,正是膏滿黃肥的時候。”
她的目光坦蕩地落在楚晗臉上,也不知是在留客還是趕客。
楚晗聞言,目光轉向蕭懷瑾的方向——她知道,大閘蟹是他的心頭好。
然而,她只能壓住心緒,臉上堆起溫婉得體的歉然,微微搖頭:“蘇妹妹盛情,本宮心領了。只是太子殿下還在宮中等着,今日已在府上叨擾許久,實在不便再留,這便告辭了。”
她說着,優雅起身。
蕭懷瑾與蘇溶月依禮起身相送。三人行至院門外,暮色已濃,爲精致的庭院籠上一層曖昧的薄紗。
楚晗的目光,如同帶着黏性的絲線,始終纏繞在蕭懷瑾身上,帶着一種不再掩飾的、近乎直白的眷戀與幽怨。
既然蘇溶月已然洞悉,她似乎也懶得再費心遮掩。
然而,這目光卻讓蕭懷瑾如芒在背,渾身不自在,只能僵硬地維持着恭送的姿態,眼觀鼻,鼻觀心。
終於,楚晗在宮女的攙扶下,踏上了那輛華麗的馬車。儀仗緩緩啓動,在漸深的暮色中迤邐遠去。
直到那抹華貴的影子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,蕭懷瑾緊繃的肩線才稍稍鬆弛下來。
他下意識地想與身側的蘇溶月說點什麼,一轉頭,卻發現蘇溶月早已轉身,步履輕快地朝着清梨院的方向走了,只留給他一個輕鬆愉悅、仿佛卸下什麼重擔的背影。
蕭懷瑾望着那個迅速融入暮色的背影,心頭莫名涌上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和……被忽視的淡淡澀然。
白露小跑着跟上蘇溶月,忍不住問:“夫人,我們真的要重陽登高賞秋嗎?西山楓葉可漂亮了!”
連問了兩遍,都沒得到回應。
白露疑惑地抬頭,才發現自家夫人眼神放空,腳步雖快,心思卻早已不知飄向了何方。
“夫人?夫人?” 白露扯了扯她的衣袖。
“啊?” 蘇溶月猛地回神,像是從深海裏被撈上來,眼神還有些迷茫,
“哦……是啊,重陽登高賞秋……我還沒試過呢,應該……挺有意思的吧?” 她的回答帶着一絲心不在焉的敷衍。
白露並未察覺異樣,立刻興奮地嘰嘰喳喳起來:“當然有意思啦!要帶好吃的!奴婢聽說西山半山腰有家素齋特別有名!還要帶厚點的披風,山上風涼!對了對了,夫人您喜歡畫畫,帶點筆墨去畫楓葉也好啊……”
白露的聲音像歡快的溪流,蘇溶月卻一個字也沒聽進去。
她的思緒還停留在方才壽菊院那兩個靠得極近的身影裏,停留在楚晗離去時那意味深長的眼神上。
回到清梨院,蘇溶月徑直走到妝台前,抬手,將那支羊脂白玉簪從發間取了下來。
溫潤的玉質在掌心留下微涼的觸感。
下午丫鬟來報,說太子妃來了,正在老夫人院裏,請她過去作陪。她當時也不知怎麼想的,鬼使神差地,就從妝匣深處取出了這支簪子戴上。
白露見狀不解:“夫人,這簪子戴着挺好看的呀?怎麼取下來了?”
蘇溶月垂眸看着掌心的玉簪,指尖輕輕拂過簪身,語氣平淡無波:“哦,沒什麼,就是覺得……玉質雖好,終究太易碎了,磕着碰着就不好了。”
她將簪子遞給白露,“收進妝匣裏吧。”
白露雙手接過,小心問道:“夫人,您是不是……心中不痛快了?”
蘇溶月微微一怔。
不痛快?
或許有吧。
是爲了那個曾經存在過的蘇溶月?總不該是爲了自己。
她旋即淺笑了一下,淡淡道:“並無不快。”
白露總覺得夫人這話裏藏着些她聽不明白的意味,卻也不敢再深問,只得依言將玉簪妥善收回匣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