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旭跟着陳娟快步往家走,心裏像揣了只兔子,七上八下。公社的人?來找他?除了沈月清的事,他想不出別的緣由。難道沈月清還沒跑掉就被抓住了?或者,那該死的張老夯又去添油加醋告了黑狀?
剛到院門口,就聽見裏面傳來王桂芬壓抑的哭泣聲和陳根生低聲下氣的辯解。
“……領導,俺家建國是老實孩子,就是前段時間病糊塗了,撕了通知書,可……可沒幹壞事啊……”
一個陌生的、帶着官腔的男聲打斷他:“陳根生同志,我們不是來聽你講這些的。有人反映,你兒子陳旭最近行爲反常,經常往縣城跑,資金來源不明,有投機倒把的嫌疑!現在政策雖然寬鬆了點,但打擊經濟犯罪的力度是不會放鬆的!”
另一個聲音,是大隊長趙福海,帶着和稀泥的口氣:“王幹事,李幹事,消消氣,先調查清楚嘛。陳旭那孩子,以前是混賬了點,最近看着是收斂了不少……”
陳旭深吸一口氣,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。
院子裏,父親陳根生佝僂着背,幾乎要給站在當間的兩個幹部模樣的人鞠躬。母親王桂芬癱坐在門檻上,臉色慘白,捂着胸口喘不上氣。姐姐陳娟嚇得躲在母親身後,渾身發抖。
來的兩個人,一個四十多歲,穿着藍色的確良中山裝,梳着分頭,面色嚴肅,是公社的王幹事。另一個年輕些,戴着眼鏡,拿着個小本本,是李幹事。大隊長趙福海站在一旁,臉色尷尬。
看到陳旭進來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。
王幹事上下打量着他,目光銳利:“你就是陳旭?”
“是我。”陳旭盡量讓自己顯得平靜。
“說說吧,最近都幹什麼了?錢是哪來的?”王幹事開門見山,語氣咄咄逼人。
陳根生趕緊插話:“領導,錢是……”
“讓他自己說!”王幹事厲聲打斷。
陳旭看着父母驚恐的樣子,心裏又恨又怒。他挺直了腰杆,迎着王幹事審視的目光,不卑不亢地說:“王幹事,我沒幹壞事。錢是我賣山貨掙的。”
“賣山貨?”王幹事嗤笑一聲,“賣給誰?供銷社可沒你的記錄!是不是搞私下交易,投機倒把?”
“我沒投機倒把。”陳旭冷靜地回答,“我就是把鄉親們自家采的山貨、雞蛋,集中起來,送到縣裏國營飯店。飯店的劉采購可以作證,我們是正常買賣,現錢結算,價格公道。”
他早就想好了說辭,把行爲往“幫助集體社員搞副業”、“爲國營單位提供貨源”上靠,盡量淡化個人牟利的色彩。
“國營飯店?”王幹事和李幹事對視一眼,似乎有點意外。他們得到的舉報,重點是陳旭“來路不明的大額資金”和“頻繁的黑市活動”。
“哪個國營飯店?劉采購全名叫什麼?”李幹事拿出筆,準備記錄。
“紅旗飯店,采購員姓劉,叫……劉明達。”陳旭記得上次瞥見過劉采購放在桌上的工作證,當時就留了個心眼,沒想到真用上了。他報出名字,增加可信度。
王幹事沉吟了一下,對李幹事說:“記下來,回頭核實。”
趙福海在一旁趕緊幫腔:“王幹事,要真是給國營飯店送貨,那……那也算給集體創收嘛,是不是?”
王幹事沒理他,繼續盯着陳旭:“就算這個說得通。那有人反映,你前幾天在縣城,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接觸,還進行了大宗交易!這你怎麼解釋?”
大宗交易?陳旭心裏一緊,是指賣人參和票券?看來黑市也有眼線!他面上不動聲色:“王幹事,您說的我不明白。我就是個跑腿送山貨的,能有什麼大宗交易?是不是有人看錯了,或者……故意誣陷?”
他故意把“故意誣陷”說得很重,目光掃過院外圍觀的人群,希望能震懾一下那些亂嚼舌根的人。
“誣陷?”王幹事冷笑,“那你說說,你家裏最近買的肉、糖、煙,還有你姐身上那件新褂子(陳娟確實用陳旭給的錢買了塊布做了件新衣服),錢都是哪來的?就靠你送那點山貨?”
這個問題很刁鑽,直接戳中了要害。靠賣山貨的微薄利潤,確實支撐不起這些“奢侈”消費。
院子裏一片寂靜,所有人都盯着陳旭。陳根生和王桂芬的臉色更白了。
陳旭心念電轉,知道不能硬扛,必須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。他深吸一口氣,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“懊悔”和“坦白”:
“王幹事,既然您問到這裏……我……我就實話實說吧。”他低下頭,聲音變得低沉,“那錢……有一部分,確實不是賣山貨來的。”
“哦?”王幹事和李幹事立刻來了精神,“哪來的?”
陳旭抬起頭,看着王幹事,眼神“誠懇”:“是我……把我娘以前陪嫁的一對銀鐲子……給賣了。”
這話一出,所有人都愣住了!包括陳根生和王桂芬!
王桂芬哪有什麼銀鐲子陪嫁?窮得連銅鐲子都沒有!
陳旭不等他們反應,繼續“解釋”,語氣帶着“難過”:“我娘病得厲害,需要錢買藥……我爹的腿也不好……我實在是沒辦法了,就……就偷偷把鐲子拿到縣城,找了個銀匠鋪賣了……換了十幾塊錢……這事我爹娘都不知道,是我偷偷幹的……我對不起我娘……”
他這番半真半假的表演,把一個“爲救母不得已變賣家傳之物”的孝子形象演得淋漓盡致!既解釋了大額資金的來源(賣“傳家寶”),又把動機歸結爲“盡孝”,讓人不好過分苛責,畢竟這年頭,變賣東西救急雖然不光彩,但也算不上大罪過,比“投機倒把”的罪名輕多了!
王桂芬雖然懵了,但聽到兒子是爲了給她買藥,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,配合着哭了起來:“我的兒啊……你那苦命的娘對不起你啊……”
陳根生也反應過來,雖然不知道兒子爲啥這麼說,但也順着話頭,唉聲嘆氣地捶着自己的瘸腿:“都是我沒用啊……連累孩子……”
這一下,劇情反轉!圍觀的村民中,不少人也露出了同情的神色。是啊,孩子孝順,賣鐲子給娘治病,雖然方法不對,但情有可原啊!
王幹事和李幹事面面相覷,有點措手不及。他們準備好的“投機倒把”的質問,被陳旭這招“苦肉計”給化解了大半。再去追究賣鐲子的事,就顯得不近人情了。
趙福海一看這情形,趕緊打圓場:“哎呀,原來是這麼回事!你說這孩子,也是孝順!王幹事,李幹事,你看……這調查是不是……”
王幹事臉色陰沉,他感覺陳旭在耍滑頭,但又抓不住實實在在的把柄。賣山貨給國營飯店,需要核實;賣鐲子的事,查無對證;至於黑市交易,沒有證據。
他盯着陳旭,看了足足有一分鍾,才冷冷地說:“陳旭,你最好說的是實話!我們會去核實的!如果發現你有半句假話,欺騙組織,後果你自己清楚!”
說完,他對李幹事和趙福海揮揮手:“我們走!”
一場突如其來的危機,被陳旭急中生智,勉強化解了過去。但陳旭知道,這只是暫時的。公社的人不會輕易罷休,那個躲在暗處的舉報者也不會善罷甘休。
看着王幹事等人離開的背影,陳旭鬆了一口氣,後背卻已被冷汗溼透。
這一次,是混過去了。下一次呢?